雨过天晴,满山翠绿。一阵晓风掠过,清新的空气里沁润着丝丝特别的馨香。啊,置放在庭院中的盆景火棘花又在这季春时节怒放了。白色的细小花瓣丛拥着略显黄色的复伞房花序,数十朵集成一大朵,进而连接成由若干近似球面的大朵白花束构成的花树.树冠低而俊秀,花朵繁而馨香,色逊白而亮丽。远观近嗅,形味俱佳。
而这,仅仅是火棘在春季的本色。夏季,它翠叶满树,绿果盈枝;草木凋零之时,它在衰草枯木中独沾绿色,世界平添几分生机;银装素裹之中,它那满枝火红的硕果就像山间的篝火,天寒地冻中有了暖意。饥肠辘辘之际,它那甜中带酸的果实,使许多生命得以延续…..
遗憾的是,不平之事古来多。如此形色纯美气质上乘的佳树,历来都不入文人墨客的笔端。自古,松竹梅菊在人文理念中赋予了高尚的君子人格,成为骚客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的理想题材,赞捧咏叹之声不绝于耳,独不见火棘一丝声息。其实,青松以形姿伟岸,傲雨凌风获青睐,也有隔世离群的缺憾:竹以虚心有节、高标摇曳招赞誉,其前身也有“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诟病;梅以冷艳清贞,暗香浮动受嘉许,也有孤傲冷僻的嫌疑;菊以瘦劲疏朗,傲霜耐寂得宠爱,也多为出世人或者隐士自我排遣的对象。由此看来,经典和传统都不能说是完美无缺的。
我赞美松竹菊梅蕴涵的高雅气质,也赞赏火棘在平凡中显露的不平凡本性。
它有顽强的生命力和非凡的适应力。喜强光,耐贫瘠,抗干旱,自然抗逆性强,病虫害少,是植物学对火棘特性的描述。不企求肥田沃土,自信地扎根于瘦地瘠壤,不梦想风调雨顺,泰然经受着雷雨寒风。五湖四海为家,逢地生根发芽,南国北疆有它的倩影,旷野园林有它的风姿。火棘凭一低矮的灌木,勇于与高大的森林共同为大地编织绿装,善于在百草杂灌里展示绿叶百花又带刺的个性,也安于在万木凋零衰草枯杨境况中寂寞自存。他不择地而生长,不选时而常绿,在生存抗争中顺应自然,巍巍壮士之志莫过如此。
它有执着不移的信念坚守和卓尔不群的个性定位。春阳和煦,桃红李白争奇斗艳刚唱罢,杜鹃山茶竞相开放又登场,显得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火棘,却无意争春,只是顺时而为,默默展示属于自己的细白新绿;盛夏暑热,千万种植物在烈日的暴晒下耷拉着脑袋,听着蝉的鸣唱昏昏欲睡,闪电雷鸣震撼着大地,小鸟躲在树林里不敢出声,火棘依然根稳枝绿,挺直腰身,茁壮如常,任凭地动山摇,怡然安于泰山;金秋时节,满树黄的梨,遍枝红的枣,高粱涨红了眼,稻子笑弯了腰,五颜六色的累累硕果纷纷招摇于世,火棘不为果小而气馁,不因功微而放弃,仍然将根须伸向远方,奋力吸收营养,充实自己的肌体,以待将来;严冬到来,叶落草枯,花谢果腐,一派荒凉肃杀的气息,火棘把最灿烂、最精彩的绿叶送入人们的眼帘,谦虚地垂着头,将大红油亮的果实举过头顶,如同燃起一团团烈焰,把大地妆扮得容光焕发,让人们在冰天雪地里嗖嗖朔风中感受“严冬过去是阳春”的意境。他不随波逐流,不见异思迁,于荣枯变化时坚守本真,谦谦君子之风昭然于世。
它有默默奉献的精神和淡薄宁静的操守。火棘位处荒野,貌不惊人,高人雅士不眷顾,牧童樵夫嫌刺多。春的娇美、夏的火热、秋的收获、冬的收藏,也都不曾出人头地。但是,奉献给人类的不仅是他全部的,也是全天候的。救军粮、救兵粮、救命粮这些别名,是他救人于水火,解民于倒悬的功德碑。他那红玛瑙般的浆果,如同明灯,照亮过黑暗的饥饿,也曾如篝火,温暖过军旅的寒衣。据药典铭记,火棘叶果根皆可入药,根有清热凉血之功,果具消积止痢之效,叶秉清热解毒之性。又因其绿叶、白花、红果具有观赏性,树枝耐修剪、发叶快,易于养型,火棘已从荒野逐渐步入了城市,或制作盆景,或点缀公园,或树篱护院。矮小一灌木,积饱腹、疗疾、美园、养眼于一身,是自然的恩赐,火棘的独功。吃草挤奶的老黄牛精神实在难能可贵。
火棘实在值得赞叹和颂扬,但来的太晚太少了。如果说松竹梅菊与高人雅士的精神追求相契合,那么火棘的气质就是普通劳动大众的操行,他们创造了历史,又总被历史遗忘,更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他们的心灵世界,去发掘他们身上闪光的精神价值。那些享有"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那般闲情逸致的文人高士,无法与朴质无华的火棘实现精神上的契合,那些秉持“无竹令人俗”“士俗不可医”那种孤高自赏|心态的贵官雅客,不屑对平凡自持的火棘进行人文化的品味。正如大文豪鲁迅先生在《“硬译”及文学的阶级性》中所言:“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的酸辛,灾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象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会爱林妹妹的.”。
到此,我无言对火棘,只有两个祝愿:一愿永远以风景的身份而不是以救命粮的名义同我们携手,二愿在以景观的形象走进我们生活的同时,越来越多的当代人能在精神上与其气质和风姿相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