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蚕桑产业链初探

作者:周武智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日期:2011-08-04 17:12

    一、引言
    我国是世界上最早的养蚕缫丝发源地。抛开神话传说不谈,根据考古资料,迟至新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己经开始种桑养蚕,抽丝制衣了,在这方面,现存文物丰富,研究专著较多,看法也较一致。但是,对于蚕桑领域的产业链究竟形成于何时,至今没有看到任何文字资料提及。为了弄清这个问题,笔者通过查阅文献发现,在公元前1046年——公元前221年的周代,我国蚕桑产业己形成了一条“种桑——养蚕——加工——商贸——蚕桑副产品利用”的完整链条。
    二、周代蚕桑产业链状况
    历史上周代分为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西周以前,被历史学家认可的传世文字资料,比之汉牛充栋的春秋战国文献典籍可谓风毛鳞角。感谢我们的祖先,在仅有的典籍中,尤其是一些影响深远的传世经典中渉及蚕桑产业链,记载之多,反映之广,影响之大,就是农业也相形逊色。
    (一)桑树种植情况
    1、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周易•否卦第十二坤下乾上》)。
    2、“降观于桑”、“说于桑田”(《诗•鄘风•定之方中》)。
    3、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诗•卫风•氓》)。
    4、无折我树桑(《诗•郑风•将仲子》)。
    5、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诗•魏风•十亩之间》)。
    6、集于苞桑(《诗•唐风•鸨羽》)。
    7、阪有桑(《诗•秦风•车邻》)。
    8、鸤鸠在桑(《诗•曹风•鸤鸠》)。
    9、“爰求柔桑”、“蚕月条桑”、“猗彼女桑” (《诗•豳风•七月》)。
   10、南山有桑(《诗•小雅•南山有台》)。
   11、隰桑有阿,其叶有沃(《诗•小雅•隰桑》)。
   12、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孟子•梁惠王上》)。
……
    据史料记载,周代从立国之初就奉农桑为天下之本。每年冬至季节,周天子都要率领文武臣工到南郊祭天祈年,王后则在中春二月“帅外内命妇”到北郊举行“亲桑”和“亲缫”礼仪,为万民树立表率。《诗•鄘风•定之方中》歌咏的那位公候到田野视察桑叶长势情况,累了就在桑田歇息,“降观于桑”、“说于桑田”,现场传授种桑技术知识,这可能是最早记载现场育桑技术培训的珍贵文字。当时生产工具比较简单,粮食生产关系国计民生,统治者能规划岀井田来种桑,足以说明桑树在王候贵族和庶民心里的重要程度。《诗经》20首渉桑诗歌,向我们展示了一幅黄河中下游流域山垴丘陵、田间地头、庭院四周、河畔溪旁桑林丰美的风情画卷:姑娘们在桑田中悠闲地“爰求柔桑”、“猗彼女桑”,一曲曲“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的采桑之歌从桑园飘过。俊男靓女们在浪漫的恋爱季节里“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留下了多少“桑中之约”的美好的回忆。就连周代开国之君周文王,在演绎他那部令后世膜拜的神秘经典——《周易》时,首先想到的树木就是桑。整部《易经》384条爻辞有三条话木,其一即为“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提醒九五之君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孟子,以儒家亚圣之尊,劝诫统治者推行“仁政”,使“民有恒产”,每家农户有百亩之田,五亩之宅,宅边种着桑树,家中养着鸡、狗、猪等家畜,吃得饱,穿得暖。50岁以上的有丝织品穿,70岁以上的有肉吃。周代历史文献向我们描述当时社会蚕桑之风的盛况,己远远超出今人的想象!
    (二)养蚕情况
    1、三月……摄桑……妾子始蚕(《夏小正》)。
    2、蚕月条桑(《诗•豳风•七月》)。
    3、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诗•豳风•东山》)。
    4、中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周礼•天官冢宰下》)。
    5、若有马讼,则听之,禁原蚕者(《周礼•夏官司马第四》)。
……
    养蚕是周代一项非常时尚的事业。据《周礼•地官司徒下》记载,“不蚕者不帛”,这既是礼仪要求,也是国家的法令。这一条,对于爱美,喜欢追求时尚和舒适的人士有极大的鞭策。因为,周代没有棉花生产,缝制衣裳的原料主要来源于猎取皮毛,种植麻、葛。上流社会享用的上等服饰要通过种桑养蚕取得丝帛而来。试想,在那个时代,就连周文王有时尚且要身体力行下地耕作(《周书•无逸篇》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王后命妇及民间妇女们不去采桑养蚕行吗?所以,那时的王后亲自动手参加养蚕就不足为奇了。由于养蚕的人没有尊卑之分,参加养蚕又能给自己争取到穿帛饰锦的权利,所以《诗经》涉及蚕桑丝帛的劳动之歌,其境其情都是那么轻松、那么自然,那么愉快,那么深情,那么和谐,令人叹为观止!当时养蚕,据《夏小正》记载:“三月……摄桑……妾子始蚕”,和我们现在每年农历三月收蚁饲养春蚕的时间十分吻合,从而印证了先人们对农时节令的科学认识以及在养蚕技术方面的卓越成就!至于《诗•豳风•东山》“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这可能是陕西最早在桑林中养蚕制种,抑或是最早进行放养柞蚕的历史记录了。
    极具趣味得是,蚕与马虽同属动物界,但分属昆虫类动物与哺乳类动物,此时也被人们有意识地按照相生相克的思维逻辑捆绑在一起了。《周礼•夏官司马第四》曰:“若有马讼,则听之,禁原蚕者”,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那时一年可养两季蚕,蚕种当是二化性血统;二是马与蚕的因果关系是“蚕阴马阳,马衰蚕旺”。《周易•说卦传》曰:“乾为马”,乾即天、即阳。民间流传在马群孕育期,不准饲养第二季蚕,以免造成“阴盛阳衰”,影响马匹繁育和健康度。这些明显带有浓厚迷信色彩的思想也是后来演化为蚕神——马头娘传说的源头和萌芽。
    (三)缫丝绢染等加工情况
    1、妇无公事,休其蚕织(《诗•大雅•瞻卬》)。
    2、蚕事毕,后妃献茧(《礼记•月令第六》)。
    3、七曰嫔妇,化治丝枲(《周礼•天官冢宰第一》)。
    4、染人:掌染丝帛。凡染,春暴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周礼•天官冢宰下》)。
    5、幌氏湅丝,以涚水沤其丝,七日,去地尺暴之。昼暴诸日,夜宿诸井。七日七夜,是谓水湅。湅帛,以栏为灰,渥淳其帛,实诸泽器。淫之以蜃,清其灰而盝之,而挥之,而沃之,而盝之,而塗之,而宿之。明日,沃而盝之,昼暴诸日,夜宿诸井。七日七夜,是谓水湅(《周礼•冬官考工记上》)。
    6、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庄子•内篇•逍遥游》)。
……
    周代缫丝绢染织绣技术开始普及。当时的丝织加工作坊有家庭手工作坊、个体手工作坊,豪商巨贾等“豪民”经营的大手工业作坊和国家官营手工业作坊四种类型。其中的家庭手工业和独立个体手工业者,他们在自己家内从事生产,或者在都邑市场内设立作坊店铺,“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征诸文献,当时丝织品的种类己经有缯、帛、素、练、缟、纨、纱、绢、縠、绮、罗、锦、绉、绢等多种,其中既有生织、熟织、也有素织、色织,而且有多彩织物。织物组织除平纹外,还有斜纹、变化斜纹、重经组织、重纬组织和提花技术。与纺织相联系的印染,《周礼》地官有染草,天官有染人。当时的染料有矿物颜料(朱砂、赭石等)和植物染料(“蓝” —蓝草,“红”—茜草,“绿”—荩草、栩、桅子等)。对丝帛进行精练分“水湅”和“灰湅”两种方法,染色一般分煮、湅、暴、染四个步骤(《周礼•冬官考工记上》)。同时,缫丝时锅底残留的碎丝断茧,丝绪断乱的双宫茧以及种茧出蛾后的茧壳,则用草木灰水煮过后,用两个大拇指将茧顶开扩大拉宽套在小竹弓上,专门用来制作丝绵。这就是《庄子•内篇•逍遥游》里那位宋国人所说的“洴澼(漂洗)絖(丝绵絮)”操作技术。由此可见,当时的丝帛加工水平是比较高的。
    (四)商贸流通情况
    1、“既赎女(汝)五[夫效]父,用匹马束丝”(《曶鼎铭文》)。
    2、抱布贸丝(《诗•卫风•氓》)。
    3、如贾三倍,君子是识(《诗•大雅•瞻卬》)。
    4、以九职任万民……六曰商贾,阜通货贿……(《周礼•天官冢宰第一》)。
……
    手工业的发展,促进了商品交换的扩大。“如贾三倍,君子是识” (《诗•大雅•瞻卬》),反映当时商贸情况。周代春秋时期,郑恒公曾与商人订立盟约:“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匄夺。尔有利市宝赌,我勿与知。”意思是说,你们不背叛国家,我不干渉你的经营;你们赚得的珠宝钱财,我一概不过问。由于郑国一直坚持这个政策,所以郑国的商业得到比较充分的发展,郑国商人的足迹遍布黄河、长江南北。“抱布贸丝”,虽然只是丝帛贸易的一个缩影,但反映了丝织品生产者自给有余,丝织品做为商品角色步入市场的现象。史载,当时齐国的丝织品最为出名,产品行销各地,享有“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冠带衣履天下”的声誉。那么,丝织品价值又怎样呢?据曶鼎铭文所记,五名奴隶价值“匹马束丝”,丝帛几近或等同于珍宝财富。或许,这便是古人“维桑与梓,必恭必敬”(《小雅•小弁》)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五)蚕桑副产品利用情况
    1、于嗟鸠兮!无食桑葚《诗•卫风•氓》。
    2、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诗•鲁颂•泮水》。
    3、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诗•豳风•鸱鸮》。
    4、樵彼桑薪,卬烘于煁《诗•小雅•白华》。
    5、弓人为弓。柘为上……檿桑次之……竹为下(《周礼•冬官考工记下》)。
……
    周代蚕桑副产品应用虽处于初级阶段,但在燃料、食物、建筑材料、武器等领域己开始利用。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周代外有戎狄掠夺之患,内有诸侯相互攻伐之苦,加上社会盛行狩猎之风,弓是上至天子贵族,下至军民佩带的贴身武器。令人惊奇的是,周人在制做当时最先进的武器——弓时,己将檿桑列为前位资源(当时制作弓的材料有柘、檍、桑、橘、木瓜、荆、竹七种《周礼•冬官考工记下》)。由于檿桑品种栽植较广,取材方便,可以推测,当时使用桑弓数量肯定不会太少,这些都是研究蚕桑文化史的珍贵资料。
    三、缘何认定周代是蚕桑产业链形成并走向成熟的时期
周代是我国历史上由青铜器时代向铁器时代转折、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过渡的重要历史时期。此时,欣欣向荣的农业文明推动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而种桑、养蚕做为农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从其源头向后不断延伸形成的这条完整的产业链,开辟了我国蚕桑丝织史的新纪元。
    (一) 王国都邑——蚕桑产业链的孵化器。
周代立国之初,封建八百诸候。天子京都称“王国”,诸候城邑称“国”,“国”之外大夫们居住的规模较大的封邑称“都”,规模较小的称“邑”。在当时“工商食官”制度下,王国都邑集中了大批商贾和具有一定技艺水平的工匠,他们都是官府管理的奴仆,属司空管辖。随着战国经济的繁荣,人口数量增加,“工商食官”制度解体,私人工商势力壮大,城邑做为商品制作和流通的中心水到渠成。在这样的社会历史背景下,集种、养、加和工、商、贸于一体的蚕桑产业链就应运而生了。一时之间,“丈夫耕稼树艺”,“妇人纺绩织纴”,都邑作坊林立,商贾云集;“典妇功”、“载师”、“典丝”、“筐人”、“幌人”、“染人”、“画”、“缋”、“缝人”分工协作,各司其职,一派繁忙景象。那些五彩缤纷的“周锦”丝帛,既装点了生活,推进了文明,又促进了生产,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所以,周代王国都邑不仅是孵化蚕桑产业链的平台,而且还是缔造中华民族璀璨夺目蚕桑文化的摇蓝。
    (二)强劲的丝织物消费需求——蚕桑产业链的助推器。
     东周以后,随着生产力发展,社会层级开始缩小,诸候以及社会下层“僭越”社会上层享用的物品现象蔚然成风。丝织物做为体现威仪、风度和舒适的奢侈品,成为人们期望拥有的一种时尚追求。《诗经》描述的都人士和淑人君子们:“丝衣其紑,载弁俅俅”,“衣锦褧衣”,“锦衾烂兮”,“成是贝锦”,“其带伊丝”,时尚之风毫不输于今人。正是这种消费需求,营造了全社会发展蚕桑事业的浓厚氛围,为周代农桑并举国策的确立,大力发展蚕桑生产,形成规模化、专业化、商品化蚕桑产业链提供了有利条件。
    (三)丝帛的价值属性——蚕桑产业链的原动力。
一个产业的兴衰由它自身在市场竞争中的价值规律所决定。就蚕桑产业链价值属性来说,种植阶段的桑树,其叶是蚕的粮食;其枝、干、皮可以制弓并兼做材质和燃料之用;其果(桑椹)可以酿酒。种茧发蛾制种阶段的雄蚕蛾和缫丝阶段的蚕蛹是饮食上的美味佳肴;《庄子》记载的那位宋人就是丝绵加工世家。丝绵是那时人们制做御寒“挟纩”(丝绵被、丝绵袄)的首选填充原料。试想,在那样一个没有发现棉花纤维的时代,丝织物是何其珍贵!蚕桑产业链对国人民众衣、食、住、行、用和国家战备又是何等重要!正是植根于蚕桑丝帛产品中的价值属性,催生了周代这条生生不息的蚕桑产业链。
    四、结语
    周代是我国蚕桑产业链形成并日臻成熟的重要历史时期,它冲破了当时科技尚不发达的制约,在产业各链条之间所创造的传统工艺及技术,谱写了我国古代蚕桑科技史上光辉的篇章。划过历史的长空,当岁月的年历翻过秦代以后,伴随着汉乐府《陌上桑》的美妙歌声,伟大的对外开放先行者张骞终于辟开了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尔后,随着中国丝绸文化不断向海外传播,棉花引进、栽培面积扩大,棉布逐渐替代丝绸,蚕桑产业前端、中端、末端链条之间利益倒挂现象日益凸显,一些诗歌及文学作品开始流露对蚕桑丝织的怨言和不满,也就是从这时起,蚕桑产业步入了起伏发展的周期轮回。尽管如此,今天,在世界纺织产业日新月异,新品频出的趋势下,中国丝绸仍以它无可比拟的天然优势占据着服饰领域的一席之地。这里,我们应记住我们祖先的不朽功绩,记住那个赋予了蚕桑产业链优秀基因的时代——周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