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百无聊赖以诗鸣”,今存诗近万首,词一百三十首和大量散文。诗风或豪迈奔放,或平淡自然。在《剑门道中遇微雨》用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诗句以自嘲自问,抒发自己无缘收复失地的战地生涯,无奈以诗人名世的悲愤之情。
陆游并不是步行在这条人生轨上的独行者。在他300余年前的李白,虽在诗中从未有过这般自问,但他在政治理想、“官迷”志向的苦苦追求而又每每碰得鼻青脸肿的一生中,意外收获“诗仙”令名,成为唐代诗坛上最耀眼的一颗明星。命运就这样残酷地捉弄人,同时也慷慨地玉成人。
李白学养深厚,才华盖世,气度飘逸,生逢盛世,按常理推断,为政为文,都必然有超凡的功绩。如唐代贺知章、韩愈、杜牧,宋代王安石、欧阳修、司马光、苏轼、范仲淹等,文学史上高官与文豪集于一身的,灿若群星。然而,李白刻意追求的功名,是”一寸相思一寸灰”,而不经意间,诗文前无古人,出乎他本人预料的,是以诗文光耀千古。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源于性格与世情水火不容,潜能与志向南辕北辙,目标与手段格格不入,李白具有成为伟大诗人的天性。
一生执着追求功名,但又不屑于走科举正途,只希望靠自己的才华和名声得到朝廷垂青;推崇“不屈己,不干人”的君子做派 ,却渴望遇见贵人举荐走向仕途,时时以干谒游说的方式结交权门官吏。二十四岁就离开家乡,“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漫游江陵、岳阳、金陵、扬州、长安等地,或吟诗献赋传情达意,或求仙访道显德扬名,一门心思结交高官显贵。向荆州长史兼襄州刺史韩朝宗上书求荐举,吃了闭门羹;到长安后,干谒求告王公大人,极不得意,只有发出“行路难,归去来”的感叹,离开了长安。后来又结识卫尉张卿,通过他向玄宗妹妹玉真公主献颂诗“何时人少室,王母应相逢”,以博欢心,在紫极宫偶遇贺知章,呈上袖中《蜀道难》和《乌栖曲》,李白瑰丽的诗歌和潇洒出尘的风采令贺知章惊异万分,称其为“谪仙人”。由于他们的交口称赞,玄宗便召李白进宫。玄宗降辇步迎,“以七宝床赐食于前,亲手调羹”,随即令李白供奉翰林。李白虽然实现了走向上仕途的宏愿,但不过是陪侍皇帝左右的文学侍从而已。玄宗欣赏他的是诗才,而不是治才,在玄宗和同僚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做得一手好诗的高级艺人而已。有幸得到的与苦苦追求的相差太远。可悲的是连这点在高层施展文采的机会也不长久,在游历东南各地再寻施展政治抱负机会的过程中,生活窘迫,不得已只好投奔了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聊以度过晚年。
李白二十七岁时写了《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这篇美文,自称要“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靖一”,政治抱负和人生期许都是很高远的。但欲在官场营生,需要的是政治智慧,权谋机变,循规蹈矩,遵守秩序,认同高下等级;需要行为举止的庄重,稳沉和得体,从观念到行为都要合符体制化的要求,否则,就要淘汰出局。然而,李白压根就不是一个“官胚子”,生平遇见的第一个高人就是备受三代皇帝恩宠的道士司马承祯,阅其诗文观其风度,对李白的印象是“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说他有“仙根”,即有先天成仙的因素,和后来贺知章赞美他是“谪仙人”的意思相近。都是为他潇洒出尘、飘逸洒脱的气度所吸引,看好他修道成仙的发展潜力,而不是经世理政的可塑之才;侥幸供奉翰林后,伴随天子左右,“奋其智能”的机会可谓得天独厚,理应成为股肱之臣。然而,除了几首以牡丹喻贵妃的捧场名作之外,就是“高力士脱靴,贵妃捧砚”的浪漫故事,未见有什么政绩传闻,哪怕是几篇有价值的策论也好,可惜都没有。甚至连文学侍从的位子也不稳固,因为丹墀之下,终究容不下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性情中人,三年后,就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了。 到了东都洛阳,遇到正在蹭蹬不遇的杜甫和高适,三人畅游甚欢,评文论诗,纵谈天下,留下了许多不朽诗篇和文坛佳话。安史之乱爆发,永王李璘出于争夺皇位的目的出师东巡,邀天下名士入幕府。同在江南的萧颖士、孔巢文、刘晏都避祸拒不参加,独李白耐不住寂寞应邀,未得高官先招祸,永王不久败北,受牵连被处刑关押浔阳,后被流放。没有一点“政治嗅觉”,不适应政治生态的人,偏偏过于自恋,热衷政治,倒霉也是迟早的事。
建功立业的政治抱负与隐士神仙的超脱尘俗,放浪形骸的文人气质与循规蹈矩的君臣规范,重重矛盾在他灵魂深处剧烈碰撞;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追求与失败的如影随形,重重际遇撕裂了他的心灵;在“碰撞”与“撕裂”中,一篇篇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诗文,至今仍烫手而又炫目,至于他念念不忘的理想和近乎荒唐的追求,反倒在诗文强光的闪烁中,变得暗淡模糊而不入人眼了,李白具有成就大诗人的宿命。
诗人需要激情和灵感,拘泥理性化就会落入陷阱,诗人需要个性的张扬和精神的自由,讲究规范化就会自废武功。李白好像始终没能对自己是什么,能干什么这类人生初始话题有理性认识,凭直觉观察世界,凭性情支配自己,一厢情愿当“辅弼”,一腔热情清“海内”,犹如天马行空,虽无挂碍,终无地立足。如此,李白实际上先天的彻底解放了自己,主动剔除了任何可能使自己僵化、内敛、刻板和保守的外来因素。于是,永不熄灭的理想之光,使他无时无刻不热情澎湃,激情荡漾,执着而不放弃,昂奋而不低沉,思想和情绪始终在高位跳跃激荡;不停脚步的功名追求,驱使他几乎踏遍了祖国的锦绣河山,大唐气象赋予了俯瞰万物的豪气,名山大川塑造了雄奇博大的胸怀,而有缘领略深厚的历史文化,结识众多高人雅士,相互唱和、砥砺和鼓励,充盈了才气,蓄养了浩气,播扬了名气,而重重人生际遇,更增添了思想的厚度,因缘际会,天作之合,伟大诗人李白诞生于伟大的唐代。
李白主动上演的,是个人的悲剧,一生总是事与愿违;意外谱写的,是历史的喜剧,因有李白而感到古典文学的卓越辉煌。这类悲喜剧不仅上演在唐代、宋代,古往今来其实一直在上演,于是文学生生不息,文化家代不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