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坛百花苑,惊艳数梅花
作者:吴咏梅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日期:2010-10-19 16:55
我国诗坛就是一座百花争奇斗艳的大观园,兰花幽静,荷花高洁、桃花浓艳、杨花轻柔,让人目不暇接。但最为文人宠爱的,莫过于被誉为“岁寒三友”中的“清客”梅花。 古往今来咏花的诗词歌赋,以梅为题者最多,在其神、韵、格、品、姿、态、景等方面展开神思妙想,从描其色白香清、借其托情寄意,到咏其风韵独标,吟其神形俱清,再到赞其品格秀雅,颂其节操贞刚,赏梅,咏梅,成为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现象。
古代著名诗词作者几乎没有与梅花无缘的,《诗经》中就出现了“山有佳卉,侯粟侯梅”的描梅诗句。历唐至宋,写梅之风相缘成习,出现了许多咏梅的大家。有学者统计,宋代咏梅诗词的总量,是此前历代咏梅诗词总量的近五十倍。苏轼、陆游、范成大、陈亮等都有大量咏梅佳作传世。留下咏梅诗130余首的刘克庄,任建阳令时赋《落梅》诗:“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通过对落梅哀婉缠绵的吟叹,处处透露出诗人的孤愤难平。被言事官李知孝等人指控为“讪谤当国”,因此获罪罢职,坐废乡野长达10年之久,形成历史上有名的“落梅诗案”。宋代张道洽一生写梅诗达300首之多,创数量之最。生活在石泉汉阴一带的冯氏家族,其先祖冯子振(宋末元初)一夜写咏梅诗百首,创速度之最,其《梅花百咏》收入《四库全书》。梅花迎雪吐艳,凌寒飘香,铁骨冰心的特性与孤傲坚贞的文人气质天然契合,高人雅士钟情于梅,咏梅抒怀,描梅寄意,直至梅我两忘,成为中国梅文化中浓墨重彩的篇章。
早期的歌咏大多侧重于梅花清冷淡雅、独步早春的自然物象,表达思念之情或者闲适意趣。南朝陆凯回赠范晔一枝梅花并附诗: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梅花是春天的使者,又是友谊的象征,折梅寄远,情深意切;庚信《梅花》:“当年腊月半,已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俱来雪里看。”爱梅之情跃然纸上;梁代何逊《扬州法曹梅花盛开》:“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状物真切,因诗成名,后人有 “何逊梅花”之称;唐代诗人王维《杂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只向故乡来人询问窗前梅花,意趣盎然,脍炙人口。
陈陈相因,积淀日厚。梅花曲劲简约的风姿、傲霜斗雪的天性和幽香粉艳的魅力,不断激发诗人的激情与灵感。由感官品味到心灵触动,由外在形象描绘到内在品质挖掘,梅花意象逐步成为高尚人格的象征,被赋予了更多的品格操守内涵,承载了更为深刻的人文理念,成为诗人品德风骨的自我写照。
梅花傲雪耐寒,独入清香。诗人们就把它诠解为一种孤高绝俗,贞洁自爱的君子情操,隐喻自身对美德的坚守和对信念的执着。欧阳修《对和雪忆梅花》:“穷冬万木立枯死,玉艳独发凌清寒。”陆游《落梅》:“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只合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释显忠《石缝梅》“自持孤石比坚性,不与众木争芳姿。”都描绘了梅花娴雅不俗,饱经霜雪依旧傲然挺拔的铁骨芳姿,以梅花的劲节自持,不屈不挠自比,隐喻诗人顶天立地,不肯低头折节的骨气。苏轼的《红梅》:“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雪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量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诗人赞美在冰雪中傲放的梅花,突出红梅迎风斗雪、傲然挺立的品格,流露的是诗人屡遭贬谪而仍不放弃理想追求的坚强性格。
梅花冰肌雪肤,素艳清香, 诗人们赋予它玉骨霜心、清高自持的美好意向,表达自身对纯洁的嘉许和对完美的追求。晁端友《梅花》:“皎皎仙姿脉脉情,绛罗仙萼裹瑶英。” 朱熹《次韵列秀野前树梅》:“玉立寒烟寂寞滨,仙姿潇洒净无尘。”陆游《湖山寻梅》:“ 骑龙古仙绝伙食,惯住空山啮冰雪。”梅花在诗人眼中就是天仙嫦娥,孤高绝尘,不食人间烟火;元朝自称“梅花屋主”的画家王冕《题墨梅诗》:“吾家洗砚池头树,各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以梅花枝干劲直的品性,彰显自己不阿权贵的孤傲气性。陆游夸赞梅花是“花中气节最高坚”的,其《梅花绝句》: “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辛弃疾《临江仙•探梅》:“更无花态度,全是雪精神。”进入元人景元启所赞叹的“梅花是我,我是梅花”的化境。明代高启《梅花诗》:“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更是清逸空灵,梅我灵犀暗通了。
纵观历代,有三首咏梅诗词不可不惊叹。获“梅妻鹤子“雅号的 林逋《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把住梅花枝干横斜、花影疏朗、香气清幽的特点,再衬以清浅的池水、朦胧昏暗的月色,表现出十分幽美的境界。梅枝与梅影相映,朦胧的月色与淡淡的幽香相衬,极为传神地描绘了黄昏月光下山园小池边的梅花神态意象,高度概括了古代文人笔下孤高、清冷、幽香的梅花形象。诗人用梅花清逸的神韵,表达自己冲寂自妍,不求识赏的理想人格模式。南宋诗人王十朋对此推崇备至,他在诗中称其为“暗香和月入佳句,压尽今古无诗才”。
另两首当属毛泽东和陆游的千古唱和。陆游《卜算子、 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词中的梅花处荒野黄昏,虽清香无比,但为群芳所妒,更兼风雨相摧,最后“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清香依旧。格调阴郁低沉,气氛悲怆抑郁,无疑是诗人自己处境与人品的写照,诗人既有不苟合流俗的清高孤傲,又有屡遭排挤的凄凉无奈,典型的代表了刚直不阿的知识分子落寞孤寂的悲剧命运。千年之后的毛泽东援用陆词的原调原题,“反其意而用之”,写下了咏梅的惊世之作:“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皑皑白雪将梅花俏丽的形象衬托得更加鲜艳夺目,她在严冬看到了春的希望,甘当春讯的使者,独占春色却不毫骄矜自得。格调疏朗明快,气氛欣喜热烈。拟人化的写法突出了梅花鲜明生动的品性。一洗几千年梅花寂寥、孤傲、清高的传统人文意向,赋予乐观、俊朗、豁达的标新内涵,无疑是词人胸襟宏阔,志向高远,人格伟岸的自然流露。立意新颖,独标高格,开创了咏梅诗至高至新的审美意境。
笔至此,率性学作《读咏梅诗有感》以结篇:梅花年年发,诗思涌不息。暗香浮远近,意境争高低。诗格即人品,梅我通灵犀。常吟咏梅诗,情智皆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