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处无芳草。风儿掠过雨儿洒过的地方,草儿无不根植黄土,叶指蓝天,色染大地。荒郊野外、田间地头、庭院道旁,都有草儿的芳姿。草儿以自己荣枯绿黄的形色变化传递着春夏秋冬四季轮替的信息,以自己茁茂韧秀的万种风情撩拨着古往今来墨客的神经。它不仅是冬冷夏热的寒暑表,春去秋来的报信人,更是骚客托物言志的对象,抒情寄意的信物,感时伤怀的触点。芳草因诗显风情,诗人寻草借诗魂,不解之缘历久祢新。
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草就在赋比兴中初显风雅。《小雅》“卉木萋萋”、“百卉具腓”,以草木丰茂起兴比类赋情,《蒹葭》篇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更是情景交融,怀人之情浓烈难抑;《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一笔绘就香草六种,开启了“美人香草,以喻忠贞”的人文传统,王维“香草为君子,名花为长卿”,就是用草比附德操的名句。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以草的连绵茂盛隐喻怀远之情的痛切悠长;魏晋时期谢灵运《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托草起兴,归隐意切,有“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的赞誉。到唐诗宋词元曲明清戏曲散文中,草儿以其千姿百态在文人的笔下构成了异彩纷呈的精妙意象,佳作篇篇,名句连连。
移情百卉,托草寄情,或拟人,或比喻,或渲染,将万般激情外化到草的千姿百态上。后唐词人牛希济《生查子》“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词以绿草与绿罗裙同色,绿罗裙又与爱人的艳丽服饰相类比,以罗裙代指爱人,继而以罗裙的颜色代指爱人,又以罗裙颜色相同的芳草来代指爱人,并由此爱屋及乌,爱怜普天下的芳草。刘长卿《青草宫怀古》“君王不少见,芳草旧宫春。犹带罗裙色,青青向楚人”,则以罗裙色指代楚宫怨女;浮想联翩,情真意切;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军南浦,伤如之何”,顾况《别李驾》“故人形迹灭,秋草向南悲”,李白《灞陵行送别》“上有如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则人草同悲,形色俱伤,意境含蓄灵动,诗意余味无穷。
芳草绵绵不绝,逢春必茂,最易渲染不尽离愁,烘托不绝情思,是情切愁深的最好象征。谢眺《酬王晋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王维《送别》“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 顾况《赠远》“故人一别几时见,春草还从旧处生。”都用一年一度芳草绿,反衬离别朋友归无期,睹草色而思离人,愁绪幽深。李煜《清平乐》“离情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姚月华《怨诗》“春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断续”,朱淑真《谒金门》“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李冶《送阎二十六赴郯县》“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都是用无处不在的青草象征同样连绵不绝的愁情,使“芳草”与“断肠”在诗中成了孪生姊妹。杜甫《蜀相》“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崔灏《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窦巩《南游感兴》“伤心欲问前朝事,唯见长江流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碧草连天,遥无涯际,与诗人怀古伤今的情怀交融一体,显得分外沉郁苍劲。
白居易《赋得古原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四句诗,是为千古绝唱。草在白居易生花妙笔下,叶枯火焚根犹在,春来又是遍地绿,坚韧而顽强;杜牧《寄扬州韩綽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展示了芳草万物皆枯我独荣的执着不群;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文天祥《端午感兴》“风雨天涯芳草梦,江山如此故都何?” 秦观《八六子》“倚危亭,恨如春草,萋萋尽还生。”在这些诗人笔下,无论复国壮志,还是儿女私情,都如芳草那样富有生命力,难以动摇和消弭。
芳草率性野外,无意争艳。失意者借其叹惜怀才不遇,如韦应物《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有志山林者羡其离世隐逸,如杜牧《洛阳长句二首》“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淡薄宁静者爱其远离喧嚣,如朱熹的《四时读书乐》“读书之乐乐如何?绿满窗前草不除”。真个是人生百味,性情各异,同为一小草,喜乐皆可寄。
不独古人寄草抒情言志,近现代仍然一脉相承。近代卓越的艺术家李叔同《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笔调古朴,意境苍劲,传唱于世。近年唱红的《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中,那“没有花香,没有树高,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的小草抒怀,正激荡于大江南北,鼓舞着人们乐观向上。
观今察古,无草不入诗,无诗不写草。正可谓:花草无意人多情,遍地芳卉藏诗魂,喜怒哀乐皆草惹,描草吟花留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