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文词绝妙,被尊为婉约宗主。近得《嗽玉词》,一气卒读,不忍释卷。其中描写荷塘荡舟的三首词,不仅是李清照人生阶段的生动展示,而且在探讨人们的认知能力和特点方面也能给人深刻启迪。
其一《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是刚饮过美酒,酒意未消?还是景色宜人,惹词人陶醉?荷塘荡轻舟,兴隆忘归程,词人眼中的情景是人面映荷花,清风送白鹭,闺阁娴静的意趣跃然纸上。
其二《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伊世珍《琅嬛记》说:“易安结褵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词人与如胶似漆的丈夫即将久别,愁肠百结,愁眉难舒,于是便装登舟,独荡荷塘,此时眼中的情景是菡萏香销,西楼冷月,五内充斥着鸿雁传书的期盼,红颜易老的伤感,人去席冷的孤独和无计排解的愁思。少妇恋夫的深情催人泪下。
其三《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首词是宋高宗绍兴五年金人铁蹄南下,词人丈夫辞世后避难浙江金华时所作。双溪春好,尤堪荡舟,但物是人非,心极凄楚。日色已高,头犹未梳,满目狂风摧花,落红满地,恐愁重舟轻,一生钟情的荷塘荡舟也只是闪念而已。寡妇晚年国破家亡的痛楚溢于言表。
同为荷塘荡舟之境,词人笔下的意境和感情色彩为何有天壤之别?王国维《人间词话》的妙论可做诠释:“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李清照身处不同的境遇,“以我观物”,自然有不同的心理体验,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使所写的对象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
《大般涅槃经》记载了一则非常生动的故事:“尔时大王,即唤众盲各各问言:‘汝见象耶?’众盲各言:‘我已得见。’王言:‘象为何类?’其触牙者即言象形如芦菔根,其触耳者言象如箕,其触头者言象如石,其触鼻者言象如杵,其触脚者言象如木臼,其触脊者言象如床,其触腹者言象如瓮,其触尾者言象如绳。” 六位盲人分别摸到了大象的一部分,分别宣称大象是箕、石、杵、臼、床、瓮等物件。我们习惯用 “盲人摸象”这则故事讽刺以偏概全,可惜对其中蕴含的人们只能认识自己接触到的东西这个道理,忽视不见了。
李清照荡舟与盲人摸象在内容上好象风马牛不相及,但都能揭示人们在认知世界过程中面临的某些局限。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物的真相只有一个,任何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有规律可循。但人们不仅受个人所处社会条件的制约,也与人生观、知识水平和感情等因素直接相关,很难做到站在绝对公正的立场上,而是或多或少地带上有色眼睛,用自己特有的视角,既有的经验和是非善恶标准去观察、感受和评判事物。于是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就因人而异,同一事物在不同的人眼中看出不同的是非曲直。但我们是辩证唯物主义地可知论者,我们坚信思维和存在、精神和物质具有同一性,人们通过能动地实践活动,能够把握事物的真相,也能够无限地接近真理。
我们都以改造客观世界为己任,都以掌握真才实学为荣耀,求真务实、实事求是早成我们的座右铭。从认识论的角度讲,前提是要摆正自身与他人、自然及社会的位置,整合好自己的灵魂与躯壳、精神与肉体、理性与感情的关系。做到心灵健康充实,思维具有独创意识,理性宽容自然平和地看待变化中的社会和时代,对社会现象保持一种冷静的距离并具有一定的批判意识。这要苦下一番“吾日三省吾身”的真功夫,练就敢于自我否定的勇气,摒弃唯我独尊的夜朗心态,养成见贤思齐的美德,牢记“兼听则明”的古训,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摆脱“感情”的囚笼和片面的桎梏,实现理性的飞跃,在“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中保持自我坚守的定力。
因此,品味李清照描写荷塘荡舟的绝妙好词,一定要认知感情色彩是感知世界真实的局限因素,运用“盲人摸象”的典故,切不可忽视其中蕴含的实践出真知的哲理。推而广之,在欣赏“人比黄花瘦”、“红杏枝头春意闹”这类妙词佳句时,在运用“智子疑邻”、“刻舟求剑”“井蛙观天”等典故中,也应力争从认识论的角度受到启迪。若能如此,正可谓开卷有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