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是人类作为高等动物的显著标志之一。向别人表达情感,提出要求,告知事由或者进行询问,实现沟通交流,都要开口说话才行。个人不说话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也难以享有正常的生活,人人不说话,就没有社会的产生和发展,地球上的文明就无从谈起。对于说话这样一个集高等动物本能和文明社会需求于一体,如同阳光和空气一般,人类须臾难离的事物,我们一直面临着太多的困惑和难题。其中最令人苦恼的,莫过于说非所愿,真话难说。
不说真话,就个人而言,不仅很烦恼,而且很痛苦。别人认为你缺少诚信,就会对你敬而远之;说谎话心里不自在,会出现心跳加快等非正常反应,测谎仪就是这么来的。宁愿付出生理、心理和声誉的代价而不说真话,究其原因,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具体而论,就是不敢说,不愿说或者不能说。
读书的人都知晓“指鹿为马”这个成语故事,相传赵高试图谋朝篡位,为了试验朝廷中有哪些大臣顺从他的意愿,特地呈上一只鹿给秦二世,并说这是马。不敢逆赵高意的大臣都说是马,而敢于反对赵高的人则说是鹿。后来说是鹿的大臣都被赵高用各种手段害死了。说真话把小命都搭进去了,你敢说吗?就在几十年前,很多人就是因对“亩产万斤粮”之类弥天大谎提出质疑,就被“右派分子”的重帽子压得多年抬不起头。这并非个别现象和偶然事件,几千年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以及最高统治者,都自以为天子圣明,把个人置于万民之上,以自己的好恶为天下的好恶,以自己认定的是非为天下的是非。天下人都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人们津津乐道唐太宗李世民和宰相魏征是君贤臣忠的典范,殊不知要不是皇后善于调和矛盾,魏征 “祸从口出”死定了, 以至于“文死谏”成为文臣们颇有悲壮气息的为官信条。陈陈相因,在社会的各个层级中,话语权的大小乃至掌握真理的多少,全看官位的高低,而不是由个人头脑的聪愚所决定,上面的“圣旨” 、“指示”, “重要讲话” ,下面只能学习、领会、执行,而不宜发表异议。 “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被誉为美德,下对上只有歌功颂德的义务,少有提出质疑的权利。向上惟命是从和向下作威作福,就成为官场中人奴主同体的双重人格;俗语官大一级压死人,到哪一山就唱哪一山的歌,就是社会现实语境的概括。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说真话就成了玩命破财肇祸的事儿,谁还敢口无遮拦,说真话,讲实情呢。
人不能改造环境,就只能适应环境。说真话招惹灾祸的惨重教训,扭曲了人们的心灵,泯灭了人类的良知,在苦苦求生中,人们被迫认可了诸如委曲求全,圆滑世故,遮掩内心之类的生存技巧。在昭示为人处世之道的格言中,倡导人们说真话的凤毛麟角,反倒是劝导人们说恭维称颂之类的假话,处世圆滑出言谨慎的比比皆是。信手拈来,就有“话到嘴边留半句,未可全抛一片心”,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多种花少栽刺”等等。积久成习,潜移默化,继而积淀为社会心理的某种特质和历史文化的某些特色,这就是林语堂先生在《吾国吾民》中指陈的国人的三大恶性:忍耐、无可无不可和圆熟。大多数人成了不愿说真话的谨小慎微的人。假作真时真亦假,人们习惯说一套作一套,不以话语明示而是以自我揣度的话语背后的东西为真相,实话实说不仅不被心理认同,而且少有人信以为真。性格率真、敢于担当的人,被人们讽之为直肠子,书呆子气,认为不可深交或不堪重用,善讲假话空话的人被视为城府深,智谋高,可委大事。社会上潜规则流行,人际间吹拍捧常见。于是乎视模棱两可为高招,诸如也許可能不一定,大概似乎差不多,或許應該不見得,然而未必很難說,之类用语就成了一些人的护官符;于是乎视嘴上功夫了得为本事,满嘴假大空的,说者面不改色心不跳,听者心知肚明不当真,反正说是一码事,做是另一码事,人们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形势比人强,连当代国学大师季羡林也只是提倡“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在如此的氛围中,人们只好把明白揣在怀里,谁还愿意说真话呢。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说话作为人们的一种自觉行为,客观上总是要讲究效果的,也就是要考量于己有无利害关系。真话难说无论缘于文化基因?教育方式?还是体制环境?生存需要?个人动机总是为了趋利避害。如果说真话令人生疑生厌,视为另类,付出高成本,冒着大风险,而巧言令色、善说假话的人易于得宠获利,两权相较,取舍不言自明。归根结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尊者觉得阿谀奉承之言顺耳,屁颂文章必定汗牛充栋;上面讳疾忌医好大喜功,粉饰太平之言必定不绝于耳;个人心高气傲雄视天下,溜须拍马之徒必定如影随形。其实这是一个家喻户晓人人明白的道理,也是岁岁年年朝朝代代无时不在印证的事实。可悲的是象时髦的段子所言,说股票是毒品,都在玩;说金钱是罪恶,都在捞;说美女是祸水,都想要;说高处不胜寒,都在爬;说烟酒伤身体,都不戒;说天堂最美好,都不愿去。诚信成为社会问题,真话稀缺成为时代沉疴。在大众没有公平享有话语权,少数人决定多数人命运的社会环境里,希望人人都讲真心话,真比登天还难。
古人云:“知者尽言,国家之利”。 何为尽言,就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说实话,说自己想说的话,说毫无掩饰的心里话,若能如此,国家之大幸。说真话是人性本质的回归,是心灵的净化,是良知的呼唤。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的体现,更是国家长治久安,民族兴隆昌盛的必要条件。我们有理由相信,真话难说不久会成为永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