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节那天,一家人带着小侄女去江边观看龙舟赛。时至中午,侄女喊饿,问她要点什么,她脱口而出:“要吃屈原,要吃屈原”。爷爷奶奶不禁一愣,觉得即唐突又不知所云。是啊,屈原是个伟大的历史人物,哪能拿来吃呢。
我不觉得太过荒唐。原来,我曾给侄女讲过几则关于屈原投江以及端午节来历的轶闻。其一是屈原投江之后,楚国人十分悲伤和惋惜,争相驾船搜救打捞,并在汨罗江投放食物,以免鱼鳖吞噬屈原的遗体,端午节吃粽子、划龙舟,就是保留历史记忆的方式;其二是屈原不是自投汨罗江,而是被政敌在江上追杀沉河致死的。“端午”的含义就是纠正谬误,划龙舟是暗示追杀屈原的场景,将粽子投进江里,暗示屈原是被捆绑后沉河的,端午节从名称到过节仪式,都有向世人传递历史真相的良苦用心。听了这些逸闻趣事,对于一个理解力尚不健全和记忆力不太集中的小孩子而言,把粽子称之为屈原,虽让人捧腹大笑,但也情有可原。
一行人到了超市,径直走向食品专柜。粽子不就是糯米加上大枣、食糖等甜品,用竹笋皮包裹成,用棕榈叶绑扎那么简单的一种节令食品吗。天哪,摆在货柜货架上粽子,远不止街头上或者自家制作那么简单了,除了保留了粽子的植物宽叶包裹的三角形状外,论口味,有甜、咸、巧克力、水果等多种多样;论粽子馅,有大枣、果脯、豆沙、糖类及其混合类等五花八门;论包装:有豪华型、实惠型、简易型,有印制精美的纸质盒子或者袋子,有精巧华美的铁皮罐桶,可谓琳琅面目,令人目不暇接。问小侄女要吃那一种,她也眼花缭乱无法确定了,只是说“要前几天在街摊上买的那一种”,我们立马到了大街摊贩处,买了几个粽子了事。拨开蘸上蜂蜜水,侄女品尝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了甜蜜而满意的笑容。
侄女嘴里的“屈原”就是粽子,人们根据自己的口味偏好和健康条件,在保留糯米和食糖等食材的基础上,增添了各种新类食材和佐料,使口味及其营养成分花样翻新;商家依据消费群体的习惯、爱好和层次,在制作工艺和包装手段上煞费苦心,打造了争奇斗艳的粽子世界。
回到家里,电视上正在重播龙舟节盛况,屈原祭文的诵读声朗朗入耳。我想,数千年来,想必年年都有人过端午玩龙舟,粽子年年有人制作和品尝。屈原这个历史名人,也正如端午时节的粽子,长久被后人重温,被后人根据自身的需求和偏好,通过添加佐料、变换制作工艺,更新包装等手段,搞得屈原的“味道”五味杂陈。从汉代到明清,从“五四”时期到抗战阶段,以至于二十一世纪的当今,每个时代对屈原的评价都有所不同。 人们在寻求精神支柱和做人规范时,往往把屈原高高地供奉起来,在他身上插上自己爱看的标签,或者挖掘、赋予符合自身利益的精神内涵,把屈原塑造成了千面人。
汉代的司马迁和刘安都是才华盖世而命运多舛的人杰,他们盛赞屈原的高洁之志和廉贞之行,赞其“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在肯定屈原“竭忠尽智”的同时,更强调了他的“怨”君色彩,凸现了屈原的抗争精神,这无疑是司马迁等人自身性格和命运的呼应。
封建社会统治者最需要的是臣下子民无条件的忠顺,对下对上的埋怨和抗争,总觉得不对味儿。于是,一批帮闲文人就对屈原打起了的主意。要么激烈排斥屈原敢怨敢恨的抗争精神,北朝颜之推曾指斥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而将他置于“自古文人,多陷轻薄”的长长名单之首;唐代诗人孟郊,宋人葛立方对司马迁等人颂扬屈原抗争精神也多有微词;要么把屈原打造成“忠贞” “忠君”的典范,汉代班固称赞屈原是“危言以存国,杀身以成仁”的俊彦之英,唐代魏征、柳宗元,宋人洪兴祖等都是鲜明地站在“臣子之义”立场上,标榜屈原“忠正”、“爱君” 的精神价值。
对于屈原“忠贞”精神的崇扬,在朱熹前后达到了高潮:唐昭宗天祐元年,屈原被追封为“昭灵侯”;宋元封六年,封为“忠洁侯”,后又追封为“清烈公”;元延祐五年,又加封屈原为“忠节烈公”。明清之际的一些学者“技高一筹”,跳过了屈原敢怨恨敢抗争的精神是否合合乎时宜的争论,干脆从根本上否认屈原有这种精神。为了给屈原加上“忠君”美名、争得圣贤地位,黄文焕、刘献庭、林仲懿诸家,大呼“千古忠臣,当推屈原为第一”,并且还在屈原身上找到了“孝父”和“中庸”之义。经过上千年对屈原的这些主观性和选择性的重塑,屈原的抗争精神逐渐被贬斥和抹杀;而对于君王的忠贞精神,则在越来越热烈的推崇和赞扬声中,成为臣子“忠正之义”的楷模。
反帝反封建民主革命之际,忠君意识被唾弃,唐宋以来包裹的屈原这个“粽子”,品尝起来就略带臭味了。鲁迅曾经以贾府的焦大为例,论及了屈原“怨君”的实质:“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是主奴如此,贾府就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如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一位震撼了二千余年厉史的贤哲,成了贾府的奴才焦大;一部光焰万丈的《离骚》,成为抒写“不得帮忙的不平”之作。从当代反帝反封建斗争的高度来审视和评价屈原,在于希望当代出现远较屈原更彻底的新的斗士,来完成“掀翻”二千年来吃人筵席的使命。
日寇侵华战争爆发,国家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对屈原的认知和评价又发生了突变。郭沫若认为屈原“是为殉国而死,并非为失意而死”;他“对于国族的忠烈”和创作的绚烂,“真真是光芒万丈”!“他是一个民族诗人,他看不过国破家亡,百姓流离颠沛的苦难,才悲愤自杀的。他把所有的血泪涂成了伟大的诗篇,把自己的生命殉了祖国,与国家共存亡。这是我们所以崇拜他的原因,也是他所以伟大的原因”。 游国恩先生也在《论屈原之放、死》中,也提出了类似的见解。屈原成了为国慷概赴死的典范。当然,抗战时期不仅仅需要面对恶势力敢于抗争的勇气,而更最需要慷慨赴国难的壮士,爱国主义的屈原应运而生了。时至今日,我们所品尝的屈原这个“粽子”的味道,就是郭沫若、游国恩等近代圣贤所调制和包裹的。
屈原究竟有些什么功业或精神品格,足以震撼后人的心灵?屈原这个“粽子”的原汁原味又是如何。凝视经过长期反复涂抹和刻意重塑的历史幕墙,可以有不同的视角去解读和领悟。
屈原的政治才能并没有自期自许那么强。姜子牙辅佐周朝,周得天下;商鞅敢于变法,奠定强秦霸业;魏征位相,开贞观盛世。而屈原被誉有“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的才华, 有“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的政治地位和施政良机。然而,上不能说服国君图霸业,下不能制服小人施阴招,导致国势每况愈下,朝内奸佞辈出,最终自己憔悴江湖,国灭人亡。说他志大才疏,也不苛刻。
屈原的忠贞也有十分愚蠢的一面。在屈原生活的时代,“忠君”思想还没有形成为一种道德伦理的规范。连孔子都认为“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孟子也认为“君之视臣如土芥,臣之视君如寇仇”,良禽择木而起,良臣择主而事,是优胜劣汰的法则。既然君王的昏愦已无可救药,远大理想在楚国已无法实现,为何还要死死抱住君王的僵尸不放,硬是要把一腔热血洒在行将崩塌的楚国废墟上。如有自谋兴楚之路的壮举,有另图安民之策的胆略,何至于丢弃自己深爱的国家和人民,自己一死了之。真是可叹可悲,愚不可及。
屈原爱国的结论尚待商榷。有周一代,神州天下一统,春秋战国,是由分到合的过渡;先进取代落后,新生战胜腐朽,是历史发展的规律。秦国变法后的政治体制和用人机制,以及当时所达到的生产力水平,都领诸国之先,完成有周之后的天下一统,正是顺天意、和民心的大势所趋。如没有秦的统一,今天的神州大地又会是什么样子,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世界各国的分合轨迹大可借鉴。屈原生活的年代,正值秦国加速推进祖国统一的岁月,楚国在当时已经历史的演变为阻碍统一的偏安集团。屈原没有主动顺应祖国统一大势,看到楚国都城被秦光复时跳江自杀,屈原心中的国显然不是大一统的祖国,而是分裂中的地方势力范围。如把这看成是爱国主义,要么是对我们心中的祖国应该是什么样子缺乏认知,要么就会有意无意美化了分裂拒统的反动势力。
当人们期待的美好精神还没有普遍成为人们的自觉的时候,自然要借助历史人物来加以召唤和彰显。这就免不了采用当今制作粽子的一些不当做法,诸如过度包装、借用招牌、偷梁换柱、强帖标签等等。弄不好就会把人搞得眼花撩换,反而看不清历史人物诸如屈原的本来尊容了。
我还是期待把屈原纯粹作为一个往昔的贤哲和诗人还给历史,就像民间传统制作粽子一样,不要一味迎合个人口味,搞成酸的、辣的;也不可刻意追求形象美观,在包装上过分用心。在大街摊点上买的粽子,我的小侄女不是吃得也很开心吗。